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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午后，纯妃来了。
比她说的随时来要早一些——刚过未时，永寿宫的轿辇便停在了长春宫门前。纯妃今日穿了一件水绿色暗花缎常服，外罩月白纱氅衣，头上依旧只簪了简单的玉饰，通身上下透着一股书卷清气。她下轿时手里抱着一只紫檀木匣，匣面光润，四角包着银片。
娘娘。纯妃福身行礼，语气比昨日又亲近了几分，臣妾来借书了。
进来吧。沈珞站在廊下等她，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，手里拿的什么？
纯妃抿嘴一笑，将木匣双手呈上：是臣妾前些日子临的一幅《洛神赋图》局部，画得不好，想请娘娘指点。
沈珞接过木匣，掀开盖。里面是一卷绢本设色，展开来看，临摹的是顾恺之《洛神赋图》中翩若惊鸿一段。用笔细腻，设色清雅，人物衣纹的线条流畅自然，虽不及原作的神韵，但放在后宫嫔妃的水平里，已属上乘。尤其那个洛神的侧脸，眉目间的怅惘之情拿捏得很到位。
画得好。沈珞如实评价，衣纹用笔有高古游丝描的味道，可见下过功夫。不过……她指着画面右下角一处山石的皴法，这里的皴法略显生硬，石分三面没表现出来，显得山石扁平。下次试试用小斧劈皴，笔锋侧卧，墨色要有浓淡变化。
纯妃凑过来看了一眼，恍然道：怪不得臣妾总觉得哪里不对，原来是这里！娘娘一指，臣妾就明白了。
你底子好，稍加点拨便能进步。沈珞将画卷好放回匣中，走吧，去书房，书在那儿。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。沈珞从书架最高一格取下一函十二册的《资治通鉴》，放在案上推到纯妃面前。
就是这套。你先拿回去读，不必急着还。读到哪一卷有心得，批注在书页空白处，下次来跟本宫讨论。
纯妃双手接过，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册的封面。纸页泛黄，边角有虫蛀的小孔，但字迹清晰工整。她翻了几页，忽然注意到页脚空白处有一行极细的朱笔批注，字迹娟秀，写的是：司马温公此书，意在鉴前世之兴衰，考当今之得失，读史者不可不知。
这是……纯妃抬头看沈珞。
本宫从前读时随手写的。沈珞语气平淡，你也可以在旁边写你的看法。若与本宫意见相左，正好讨论。
纯妃眼中露出一种奇异的光彩。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读书方式——皇后不仅允许她在书上批注，还鼓励她提出异议。在她过往的认知里，书籍是神圣的，尤其是这种大部头的史书，更是不容玷污的。皇后却把它当成了一件活的、可以对话的东西。
臣妾……一定认真读。她郑重地道。
不必有压力。沈珞在她对面坐下，读书不是为了死记硬背，是为了明理。你读完第一卷，本宫问你一个问题——你觉得三家分晋这件事，根源在哪里？
纯妃愣了愣。三家分晋是《资治通鉴》开篇的第一个大事件，司马光用了近两千字来描述。但她此前只草草翻过几页，印象并不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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