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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初，南巡船队行至镇江，驻跸金山寺。
北地尚寒，江南却已有了早春的湿暖。乾隆兴致高，白日登金山顶眺望长江，夜间便要在寺内文殊殿批阅奏折。殿内只点了几盏青灯，太监宫女皆屏息退至檐下，殿中只剩下君臣二人，以及研墨的傅恒。
沈珞坐在乾隆下首，借着翻阅地方呈送的《江南水利图》的名义，实则眼角的余光始终落在傅恒身上。
这几日，傅恒瘦了。下颌线条绷得更紧，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。那日苏州阊门外，他雷霆手段处置了狂生陆鸣，看似干脆利果，实则担着天大的风险。沈珞知道，那二十杖，与其说是打给陆鸣看，不如说是打给暗处那些想借题发挥的人看。而他为了圆那个“村妇包扎”的谎，这几日右手握笔时，左手总会下意识地遮掩那圈白布——那是他心虚的破绽，也是他倔强的盔甲。
殿内地龙烧得燥热，乾隆批阅良久，觉得闷，便道：“傅恒，把窗子支开一条缝透透气。”
“是。”傅恒放下墨锭，起身去开窗。
他背对着众人，伸手去推那沉重的雕花木窗。袖口随动作滑落，露出了手腕上那一圈尚未拆去的白布。布料边缘，因这几日的磨损，已起了细碎的毛边，在青灯下格外刺眼。
沈珞的心猛地一悬。
乾隆的目光恰在此时从奏折上抬起，扫了一眼，随口道：“傅恒，你那手还没好？朕看你这几日总捂着。”
傅恒开窗的动作一顿，背脊僵直。他正要依照旧词回禀“烛火烫伤”，却听身旁传来一声温婉却不容置疑的声音。
“皇上，”沈珞放下图卷，声音平缓，“前日路过苏州，臣妾见当地一种‘苏绣’包扎法，极为奇特，便随口指点傅恒试了试。不想这江南湿气重，伤口反倒愈合得慢了些。臣妾疏忽，回头让太医换个方子。”
她撒谎了。那包扎手法明明是她亲手所做，此刻却说成是“随口指点”；那伤口因他日夜操劳、屡次沾水而难愈，此刻却被归咎于“江南湿气”。
傅恒握着窗棂的手骤然收紧，指节泛白。他没有回头，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从身后投来的、带着温度的目光。她又一次，在千钧一发之际，为他筑起了一道挡风的墙。
“哦？苏绣包扎？”乾隆来了兴致，放下笔，“朕倒不知，皇后你还懂这些民间奇巧。”
“民间颇多能人，臣妾也是偶见。”沈珞起身，走到傅恒身后几步远的地方，恰好能看见他手腕上那圈白布，“傅恒，把手伸过来，让皇上瞧瞧这苏绣的手法，到底是精妙，还是花哨。”
这一句，既是给乾隆看的，也是给傅恒听的。她要他伸手，坦然地伸手。
傅恒深吸一口气，缓缓转过身。他没有看沈珞，目光恭敬地垂落在乾隆案前，然后将左手伸了出去。那圈白布上，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，也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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