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盛荣没有看他，单手握著听筒，搁在桌面的另一只手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：
“那天婉仪看见的，是你脖子上的那个吊坠。”
聂因沉默不语，听著他讲。
“那个吊坠，”他说得很慢，仿佛每一个字，都带著千斤重量，“是棠棠妈妈，送给阿叙爸爸的定情信物。”
聂因气息一滞。
男人坐在玻璃对面，颈项弯垂，西服下的身躯似乎压著难以承担的重负，脊骨微微弓起：
“阿叙和棠棠，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妹。阿叙的爸爸和棠棠的妈妈，也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妹。”
聂因看著他，胸口细微起伏。
“当年婉仪在德国留学，遇到了阿叙的爸爸，程译川。”叶盛荣的声音没有波澜，如同一位置身事外的旁观者，低沉缓慢，“他们的母亲，先嫁给了程译川的父亲，生下程译川。离婚之后，又改嫁进叶家，生下了曼如和婉仪。他们兄妹三人从小没见过面，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存在。”
“后来他们在德国相遇，彼此一见钟情。两人刚在一起时，不知道双方的关系，等他们知道时，一切已经晚了。
“叶家发现后，把婉仪接回了国。当时的她，已经怀有六个月身孕。”
聂因静坐不动，男人的话语还在继续，挟带一丝电流杂音：
“程译川被他父亲扣在德国，不许两人再见。婉仪回国前，托泽民把吊坠转交给他，就是后来你脖子上挂著那个。
“她一直没有等到他讯息，只能听从父亲安排，嫁给了我。直到遇见你那天，她才知道，程译川听闻她婚讯不久，就在慕尼黑的公寓跳楼zisha了。”
会见室陷入死寂，荧光灯管映出幽幽冷白，父子之间静默无言。
半晌，聂因翕动唇瓣：“遇见我那天。”
“是的，所以棠棠才会记恨上你。”叶盛荣轻叹一息，眉宇间拢著化不开的倦意，声带沙哑，“她以为婉仪是见到你，才会受刺激早产，最后母子共殁。”
“母子。”他重复这两个字，抬起头来，“所以，她本来有一个亲弟弟。”
叶盛荣垂眸，预设了他的话。聂因喉结微动，欲再启唇，男人已抬起头来，直视目光：
“棠棠之所以做这些事，是因为她把婉仪离世的罪责，归结到她自己和你身上。”
聂因迎著目光，没有说话。
“棠棠告诉我，这些年，她一直陷在自责里。”叶盛荣深深吸了口气，扶紧听筒，对他开口，“她觉得是她害了妈妈，觉得当年如果不是她，一直吵著要一个弟弟，婉仪就不会因为难产离世，她就不会失去妈妈。”
聂因垂眸，心脏搏跳缓重。
“这份自责太过沉重，她只好将恨意，转嫁到你身上。”叶盛荣轻声，“她失去了自己的母亲和弟弟，因而也更加无法接受，你的存在。”
“没有站在她的角度好好考量，把你和英华接回家，这是我的错。”男人垂颈，聂因忽然看到，满头黑发中，不知何时掺入一二白丝，“如果我知道，她一直为婉仪的离世自责，我不会让你们见面。”